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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美的花最先凋零-

  六爷爷那边大叔家的二姐逝去有二十年了。
  我们两家就隔一堵墙,我比她小四五岁。忆起她,我总会同时记起,那一簇簇扎根在墙头瓦上面那层薄土里的玉树:晶莹绿透的株干高不过二十厘米,有着竹子一样的节;淡绿的厚实的叶片傲视苍天。盛夏时节,从未浇灌过的玉树,立于炎炎烈日之下,浑身发散着勃勃生机。单独的一株很快变成耀眼的一群。我小时候不知道这花还有这么高洁的名号——玉树临风的玉树,我只知道它叫“气死天”,是早逝的二姐告诉我的,这气死天也是她载植在我们两家的墙头之上的,她告诉我:蚊子咬了,用气死天叶子的汁水抹一抹就不疼了。酷热的老天面对小小的气死天无可奈何,严酷的命运却无情地夺取了二姐年青如花的生命。我想起了这句诗:最美的花儿总是最先凋零。
  二姐小名叫腾,姊妹仨,下面还有一个弟弟,弟弟自然是受宠的。我大叔是一个典型的老实巴交的壮实汉子,庄稼地里的活样样精通,出力是把好手,就是呛不住我大婶。大婶个大,脾气也大,可身子弱,有一种长远病——好头晕。每每家里有争执,大婶就犯头晕的病,因此大叔一直让她三分,全家都怕她。平时,大婶也不大下地干活,懒不叽哩,没事就找人啦伢子——闲聊,人西安哪里治癫痫懒了就馋。不知什么时候,大婶与北边的光棍王军挂上了。
  王军、王兵弟兄俩都是光棍,现在应该60多岁了,因为老辈里是地主,成分不好,都没成上媳妇。二人品行不错,尤其是王兵。兄弟俩都参加过抗美援朝,受了伤,回到村里。王军的伤很重,左腿里有好几颗子弹,化脓,无钱医治,一度卧床等死。王兵出去干活,就在王军床头放碗水,放个饼。乡亲们都以为王军好不了了,谁知他大难不死,奇迹般地挺过来了,下了床,能干活了。生产队里照顾他,让他出厕所挣工分。那时候田地都是队里的,各家各户用不着粪肥,都是队里集中起来上地。兄弟二人相依为命。后来分产到户,日子好过了,手头宽裕了,可二人年龄都大了,四十好几了,成了老光棍。
  王军瞅准大叔不在家,就去大婶家。腾腾姐的弟弟小,不懂事,有好吃的就行。三个姑娘十好几了,碍事。婶子见相好的来了,就打发她们出去做点闲事。大姐、三姐都是大马哈脾气,大大咧咧的,娘说啥就啥了,乖乖地出门了。腾腾姐心细,就是不出去,找这借口说那理由,没少妨碍婶子的“好事”。因此婶子最讨厌腾腾姐,不给她好饭吃,不给她买新衣服,对她做的活挑刺拨眼,嫌她饭量大,嫌她不会说话,说她懒,吃饱了就蹲一边黑龙江主治癫痫病的好医院有哪些去了,简直就是个“吃饱蹲”,常常这样作践腾腾姐。于是同龄人都喊她“吃饱蹲”,没人再叫她“腾腾”了。大叔对孩子倒没偏没向,过年买新衣服时,没忘过腾腾姐的。
  腾腾姐默默地忍受着生活的不公,她仍然与大婶对着干,她心疼父亲,但从未向大叔抱怨过什么,更未对大叔说过大婶的丑事。一切的一切并没有阻挡她青春的绽放。腾腾姐在姊妹仨中长得最高,结实挺拔的身姿就像一棵处于夏季的茁壮的小杨树,处处散发着青春的活力。她的衣服总是有些瘦小,好像衣服的更新赶不上身体发育的步伐,好像她在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成长和热情。她不大说话,喜欢安静,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坐着,这与她的外号有点符合。她却好笑,自个也笑,就像有股清泉从心底冒泡。她遇见人,常以笑代言,洋溢着笑意的眸子清亮如水。除了鹅蛋形的脸有点瘦外,她不显瘦,但一点也不胖,与“吃饱蹲”的外号根本扯不到一块儿去。她喜欢留齐耳的短发,浓密的黑发衬得略瘦的面庞圆润起来。总之,腾腾姐在母亲的责骂、伙伴们的嘲笑声中,很快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大姑娘,她的美是生动的、热烈的、罕见的。
  农村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。春天农闲,邻村有培训裁剪的学习班。当时大姐已出嫁,婶子就让三闺女吉林哪个癫痫医院专业去学,三姐迟钝,学不会,不去了。在大叔的坚持下,才让腾腾姐去了。姊妹仨都没上几天学,但腾腾姐学得很顺手,得到师傅和其他学员的夸奖。腾腾姐在学习班上遇到了心仪的小伙子。小伙子很喜欢腾腾姐,两个人很般配。办学习班的,就是租赁的小伙子家的房子。这个男孩子有一个幸运的、开明的家庭,就弟兄一个,新旧两处院。腾腾姐初次享受到生活的甜蜜。
  但回家一说,婶子坚决不同意,说什么打小供你吃供你穿,养你这么大,你说怎样就怎样啊,反你了?大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是担心自由恋爱不靠谱,怕上当,被糊弄了。正在这时,婶子的相好——光棍王军给腾腾姐提了个媒。王军家的亲戚,条件多好啵,男孩长得又俊!也许他说的是真的,但腾腾姐心里已经有了认准的人,死活不愿意,连对象都不去。婶子气得发了疯,非得逼着腾腾姐嫁给王军的亲戚。娘俩彻底翻脸了。事情就这样拖着。学习班也不让去了。邻村的那个小伙子说媒的也很多,父母给小伙子下了最后通牒,小伙子托我们庄上的其他学员给腾腾姐捎来了最后通牒:再不答应就找旁人了。此时,没有多少文化、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腾腾姐,感到自己再无路可走。她趁大叔不在家,躲到放农具的西屋里,灌下了满满的一瓶敌敌畏。浙江哪家医院治疗癫痫好 
  在二十年前的春天,万物竞生的春天,在人生的美好的春天,腾腾姐结束了自己如花的生命。
  没出嫁的女儿死了,是入不得祖林的。大娘们把腾腾姐埋到大家北的责任田里。自私的虚伪的婶子一路哭骂着:“狠心的妮子,狠心的妮子……”她是一辈子不敢到那块地去的。大叔坐在院子里,放声大哭。好几天我们那几家都没大声说话的动静,沉闷的阴云压抑心头。
  后来王军、王兵兄弟却时来运转。国家办起了专门的疗养院,收养抗美援朝的孤寡战士,王军、王兵兄弟都去了疗养院享清福去了。不过没有受不了的罪,只有享不起的福,兄弟俩住进疗养院不到两年,先后得病,去世。
  后来,听说我们庄上有好几个人应着人——应着腾腾姐了,以腾腾姐的口气说话,说在那边孤独。于是赶快给腾腾姐上坟,烧纸。每每发生这样的事,我那狠心的婶子都心惊肉跳,好几天睡不着觉。唉,腾腾姐年青的生命啊,她不甘呐!
  今年夏天,别人给了一盆气死天,却很快叶落干枯。请教老养花的,说是害虫咬的——“现在的虫子多厉害啊,啥药都喝过。”我果然在气死天的残肢上发现了些许黑色的极小的飞虫,它们不会是上天派来的黑天使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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